part9.纵使相逢应不识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事几多娇。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沧海一声笑》
巨阙出鞘,寒光刺眼。
展昭轻轻擦拭着剑身,目光有些迷离。
“展护卫,将军传令,出发!”
“知道了。”淡淡地应着,握剑的手却也微微一颤,剑尖滑过案上的阵图,最终停在一处。
展昭就是那一支最锐利的箭,他要做的,就是断雁右翼,让这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鸟狠狠坠落。
日光正好,展昭掀开帐,大步走了出去。古战场上烟尘四起,依稀可闻铮铮蹄声。
“出发吧。”公孙策在马上唤展昭。
展昭点头,翻身上马,同了公孙策,一行人往西疾驰而去。
两军对垒,剑戟耀目。长风猎猎,战袍翻飞。
敌军为首一人银鞍照马,宝刀横握,镇定自若地望向展昭。定睛细看,此人正是莲见。
“南侠。”莲见微笑,“我们终于可以在战场上一分高下了。”
“承让。”展昭抱剑回礼,目光却越过他,投向敌军深处。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让我找
到那抹令人揪心的身影?
“摆阵!”莲见眸光一冷,果断下令。
鼓声大震,刚才还严阵以待的东瀛军队瞬间迅速移动起来。不多时,那振翅欲飞的大鸟便张开
利喙,朝展昭公孙策所在狠狠扑来。
展昭扬剑向天,眸光凌厉,“保护军师!”
“是!”前列士兵同了展昭拥着公孙策往里退去,两边军士在左右督军的带领下挥剑迎向巨鸟的双翼。
一时九天瓦裂,杀声震天。展昭掩护着公孙策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恨不能再往里退一些,再退一些。
他要保他万全,万全。
“展昭!”两人在战鼓和拼杀声中已辨不清彼此的声线,公孙策只好大声朝他吼,“时机已到,你快
去吧!”
展昭未曾回身,只是紧攥着公孙策坐骑的缰绳拼命朝里赶。
“展昭!别管我了!你快去啊!”公孙策急了,笨拙地拔出展昭为他配的防身短剑,手起刃落,马缰
被生生砍作两段。
展昭抓了空,猛然勒马,眸中满是焦虑,“莲见来势汹汹,专冲你来的,我们再往里些!”
“是祸躲不过,生死由命了!”公孙策朗声道,“展昭,快去吧!无论与公与私,这一战的胜负都在
与你!”
展昭清俊的脸庞平静下来。
隔着三两人的距离,他对着他的公孙大哥,缓缓抱拳。
“珍重。”
纵有千言万语,也都统统化为这两个字。
遥望两军相接处,风滚云涌,虎翼分营,鱼鳞拥阵,万箭千刀,血溅五步。
展昭旌旗一挥,扬声吼道,“众将士随我来!”
宛如一轮弯月的宋军阵营中忽地异军突起,从左侧杀出一列约摸两三百人的分队。
那气势,掠海惊涛,昂霄纵壑。如一道最凄厉的闪电,在东瀛军牢不可破的阵法上,狠狠劈开一道口子。
暗灰的苍穹中隐隐传来苍茫的歌声。
勇死寻常事,轻雠不足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翻嫌易水土,细碎动离魂。
莲见眼看就要深入宋军腹地,回身却瞥见鲜艳的宋朝军旗一路长驱直入,没入那一片黑色的撕杀中。
右翼!右翼!再往南些许就是璇玑!璇玑!
如此军事机密,他们怎么得知?
莲见只觉心底一片冰凉,热血涌上喉头,厉鞭抽马,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回!回!保护门主,保护门主!”
千军万马如排山倒海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黑压压的一片很快堵上展昭劈开的缺口。
公孙策鞭马向前,“快!去支援展护卫!”
我公孙策从来不信鬼神。可是,这一刻,我是如此虔诚地向上苍祈祷。
天佑。天佑。
天佑他们,平安归来!
两军相接,烟尘已迷了眼。
没有人能抵挡得了展昭的剑。
一挑,一点,一划,一刺......招招精妙,却又点到为止。
拨开眼前一堆又一堆的阻碍,展昭几乎已经看到那抹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心头悲喜交加,纵马而寻,只想快些了结这一切。
怎料斜刺里杀出一人,出手毒辣,兜头利刀挥下,冲着展昭狠命一击。
挥剑去挡,胳膊震得一阵酥麻。连人带马向后踉跄几步。却毫不惊奇。
战马扬蹄怒嘶,莲见挟带一身凌厉之气飞奔而来。勒马急喘,眸光却片刻不敢离开展昭。
展昭苦笑,“与你终是免不了一战。”
“我曾答应过你,会好好保护门主。”
展昭嘴角的笑意更苦涩了。
那一刻,仿佛天地都逆转了。爱的变成恨,哭的变成笑,生的变成死。就连他展昭,也变成要取小狸性命的魔头了。
可是展昭没有迟疑,那一剑就这样生生的刺了出去。寒光刺眼,化作千刀万影直取莲见。
莲见无处可遁,肩上狠狠一滞,鲜血蜿蜒而下。
“刀剑无情,快些闪开!”展昭的语气冷了起来。
莲见却依然像屹立千年的劲松,不动分毫。
两人同时纵马向前,如同奔赴一场万劫不复的盛宴。那般地不管不顾,那般地孤注一掷。
万剑织成的密网中,两个少年苦苦鏖战,一个不愿伤人,一个招招致命。
展昭亦守亦攻,每每当剑锋划向莲见喉咙时却又调整角度。
本可一剑毙命,本可。
“你这是在干什么?妇人之仁么?!”莲见怒吼,“这是战场,收起你们中土那套儒学的假慈悲!”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不能再拖了!
和煦纯厚的内力注满巨阙,扬手一沉,硬是劈断了莲见的刀,在他右胸挑开一朵妖艳的血色红花。
钻心剜骨的剧痛。莲见落马。
身后人终是清晰地显现在眼前。
依旧一身干净的短打扮,只是眸光中不复倔强。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只是轻轻地握着马缰。
小狸就这样于千军万马的刀光剑影中静静凝望着展昭,仿佛这场等待,已是经年之久。
这么傻。
小狸不自觉的笑了。
就好像一块冥顽不灵的望夫石。
如果不曾遇见你,我一定会是一个合格的门主。
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挥剑刺向所有威胁到我民族和国家的人。我一定会冲在最前面,像莲见一样无所畏惧,勇敢杀敌。
不像现在,违抗了天皇的旨意,背叛了民族和国家,傻傻地守在璇玑位上,寸步不离。望眼欲穿地等你来赴这最后一场的相聚。只因为,我输不起和你这短暂的相恋。
我在如此寂寞地等你,等你救我,救我解脱。
巨阙颤颤抵向小狸胸口,这一剑,为了大宋,为了东瀛,为了这场战争,也为了小狸,展昭必须得刺。
低头见殷江的鲜血沿剑身缠缠绕绕,只在片刻,延进展昭掌心,攀上他的生命线,冰凉的触感直达心底。
再抬眼,展昭已是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未到伤心处!
空气中隐有轻微的振动,一下一下敲击着展昭的耳膜。
天地希声。
展昭看见小狸无力下垂的手心里,紧紧握着那面小巧的摇鼓。
她的眸光莹亮如水,手中握着她那段从容绵密的甜美岁月。扬唇微笑。无悔,亦无憾。
空气里还残留着你的味道 ,一回头却没有你的怀抱.
手指曾被你温柔的盈握 ,此时在阳光下却只有凉薄
你知道,我在如此寂寞的等你.
锦绣年华里与你相遇 ,已是最美的奇迹
辗转梦里见到你,竟如时光凝滞 ,不灭的记忆 .
我舍不得睁开眼.
或许等候已成为我唯一可以做的事 ,
或许寂寞已抵达心底
可是我曾于如斯锦绣遇见你爱过你,
年华至此
圆满已无叹息 。
(end of part 9.)
Part 10 巧窃流年惊暗换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坚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笑傲江湖》
更为震天的杀喊声扑天而来,嘈杂中,听得一人声如洪钟。
“展昭,干得好。”
展昭搂住小狸,脸上泪痕未干,“展昭不辱使命,还请将军验过。”
“本将亲眼所见,不需验了!”白卿捻须而笑,随即一声令下,“进攻!”
“等等!”东瀛军中一女子策马而出,“将军,我们的合作已结束,您可以撤兵了!”
“撤兵?”白卿大笑,“我等这一刻已经十年了!撤兵?津田,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津田脸色惨白,“将军,我们盟约在先,你怎可不讲信用?”
“战场上无需讲信用!我已经替你除掉了大贺狸,你得到你所需,我也该取我所需了!”
“我已经给过将军银子了!”津田的脸色又苍白几分,没有丝毫血色。
“我白卿只是个会为六十箱白银卖命的武夫吗?”他冷哼,“你给的银子倒正好解了我燃眉之急,购置了这些上好的军备啊。只兴你借刀杀人,不兴我借?你们东瀛屡次侵扰我大宋,这口恶气我早就想出!待我直捣黄龙,看你们还横不横!”
“叛徒!”东瀛军中响起愤怒的吼声,无数利箭飞向津田。
一时大乱,展昭感到怀中生命渐行渐远的脚步,回马朝阵外奔去。
“不......不......!”负伤的莲见复又爬上马,在展昭身后穷追。
“把门主遗体留下!留下!”莲见痛苦地嘶吼着,“把小狸还给我!求你!南侠!让她长眠在东瀛,求你!”
泪水再次模糊视线。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爱你至此。
一支飞镖狠狠插进展昭左肩,巨痛蔓延开来。他却丝毫没有放换脚步。他没有时间浪费,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
胯下战马被莲见抽得生疼,狠命狂奔。俯身拾起一把剑,莲见冲着展昭后背狠狠一刺。
“把小狸......还给我!”
展昭咬牙拔出剑,扔给莲见,“除非我死!”
莲见微怔,眼眶早已经红肿一片,“你为什么不还手?”
“你妹妹有恩于我,我不会还手!”
话语还萦绕耳边,展昭却已经纵马行远。莲见脑海中一片空白,呆呆地望者他绝尘而去的方向,泪水夺眶而出。
夕阳残,天涯人,已走远。
万般难舍,也要放手。
终须一别。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凝望西面,烟尘渐散,杀喊声也名灭难辨。
结束了吗?
诗织回屋,负手燃灯,幽垠的烛光点亮了的空荡的小屋。诗织托腮微怔,心头涌上莫名的酸涩。
先是一丝丝,一缕缕,随后竟交织成网,铺天盖地而来。
哥哥随军出征,很久没有见到了。谁又知晓,上回的重逢,不是永别?
还有......
诗织的心蓦然一动。
自打那天他匆匆作别,竟再也没有见过。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又清晰地浮现,诗织乱了心神。
展昭。
她尝试着在心底默念了声,却有更为浓烈的思念翻涌。
苦笑。
这小小的念想,又能和谁提及呢?
叹息。
诗织端起烛灯回身朝卧房走去,今晚,又将是个不眠之夜吧......
正在愣神,外面竟传来惊天动地的擂门声!
诗织惊得轻叫起来,失手打翻了烛,屋内归于一片黑暗。
惶恐中,诗织颤声问:“谁?”
门外有瞬间的寂静。
“展昭。”
疲倦,又带有些许厚重的膛音。
诗织笑了,却有泪水不断涌出。
他回来了,终是回来了。就像所有贪玩的少年一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游历。待到倦了,累了,又会像恋栈的白驹,回家来寻找那失落已久的温馨与安定。
诗织拉开门,嘴角的笑容却于片刻遁于无形。
那个意气风发的英雄少年,何以在几日之间便憔悴成如此模样!
鬓发凌乱,衣衫破败,满身血污,硬朗的下巴上,居然还生出排排胡茬!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诗织眸光定格。展昭胸前,紧紧揽着一个毫无血色的女孩。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小心,那样的紧张......
诗织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就好像他为什么会一个人远渡重洋千里迢迢来到东瀛;就好像他为什么会常常对着剑柄上的晴天娃娃发呆;就好像他为什么会那样着急地和她辞别;就好像他为什么会答应和她一起出去,带她去看那一场绚烂如烟火般的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