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杨上中学时考试在全年级常名列第一,可身为长兄,他肩上担着弟妹,高考时故意胡乱答卷,让自己落榜了,之后便出外打工。为多挣钱,他总干的是危险性大或者劳动量大的活。在黄龙山森林里伐木时,他得了急性肺炎。父母没出过门,他只得向校长发电报求救。校长带着姬发赶到黄龙,将姬杨送进医院治疗。姬杨勇于负重的做人,特别招七嬷疼爱,怕他在外面有个意外,待他病好回来,老太婆便硬让他在姬发果园里干活,工资由她付。
秀珍大学毕业后,被安排在县林业派出所工作。她对姬发,只能是暗恋,爱无望得到,便痛苦地决定,不妨用自己的婚姻,来改变家里的经济状况。刘东海这时已是县劳动人事局的副局长,而且一直在追求她。于是,她就嫁了刘东海。
姬发果园挂果后,年收入达十余万。少年已算固塬的款哥了。
姬老人无私仇而树敌不少,
1991年被盗伐者推下悬崖而亡。
中山姬家门前,七嬷一声恸哭:“亲人哪,咱留不住你咧
!”丧轿便上了路。引魂幡语为:天不老地不荒人不死生死死生又入一重天地。惜此天地此云梦山不可无姬长庚今竟无
!春蚕丝尽,蜡炬成灰,再造秀美山川之志未竟,奈之若何
?奈之若何
!!!
威震云梦山近半世的镇山虎倒下了,风波迭起,盗伐猖獗。有的山村,整村人进林砍伐。毁灭之劫,再一次向云梦山森林降来。镇领导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收拾局面,决定拍卖云梦山林场。七嬷事先就警告姬发,林场千万不敢买,买是找死。然而已经很富裕的姬发不知足,天真地以为借此可大赚一把,进而成为固塬首富,瞒着七嬷倾血本并举债买下了两万余亩的云梦山林场经营管护权三十年。
七嬷知道后,大闹盘龙凹,哭求,打骂姬发,要他把林场丢脱手。姬发无动于衷。七嬷无奈了,知道自己将又要面对娘家的悲剧,哭下云梦山。
当年让姬发父亲暴亡的能不够,这时依然是里山行政村的支书。里山各自然村,与云梦山林场为邻,山民没钱就砍树。对于真正爱绿色的人来说,云梦山并无利可图。但对于能不够这种人来说,云梦山的树则是摇钱树。姬长庚去世后,他曾争取继任,想跟着捞一把,不料镇政府把林场拍卖给了姬发。他无端便对姬发产生了嫉恨,一心想把姬发赶走,要不就让姬发像祖父那样死在云梦山。虽然他不出面盗伐,但里山人事实上是在他的组织下进行集体盗伐的。他还利用多年拉上的关系网,让吴镇长等上面的人对盗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而不管。
“法不制众”,当年云梦山森林被集体毁掉时,七嬷的父母就因死在众人手下而无法追究责任。姬发领着护林员去现场制止盗伐时,处于集体疯狂状态的里山胡家村
800多名盗伐者,便准备上演这一幕。姬杨不只是好兄长,还是好朋友。当盗伐者举着各种凶器扑向他们时,护林员都吓跑了,姬发身边就剩下姬杨和姬发媳妇。姬杨抽出尖刀吼:“谁敢动发子一指头,我有本事把他的脑袋做尿壶,不信等着瞧。”盗伐者仍步步逼来,距三人只剩十来步远时,姬发媳妇则举枪对着领头的胡老八咆哮:“谁敢往前再走一步,我先放了谁
!听着,姬长庚的儿孙个个犟种,跟了他们的女人也个个敢碰硬。当年那回回,活与男人同活,死与男人同死。今日你们要弄死我的男人,我先不活了
!”盗伐者不相信她会开枪,还是不停步。姬发媳妇一勾扳机,轰然一声,烟火中,散弹出膛。霎时,胡老八两条裤腿稀烂,很快便被血浸得湿溜溜的。盗伐者被震慑住了。
800多屁股对着枪口,紧急晃动着,很快从现场消失。
姬发媳妇这一枪,暂时制止了集体盗伐,也让姬发对她的感情达到了最深。
第二天,七嬷和姬发媳妇去祖父坟上烧纸,回来的路上,一辆警车停在了她们身旁,将姬发媳妇拘走了。老太婆这才知道所发生的事情,自然对姬发媳妇开枪深为感激,不然,她又要面对亲人的尸体了。但她也很无奈,只能赶到盘龙凹,安慰姬发,做做家务。不过她做人的善良,已经给她积上了力量。
当年上中学时受过七嬷关照的姬槐,大学毕业后,在省报社工作。姬杨赶到省城,向姬槐说了情况。姬槐即赶回固塬。他这个省报记者,对固塬镇的头头脑脑们,很有威慑作用。只要他把云梦山集体毁林事件曝光,吴镇长、能不够的小小乌纱帽便难保。于是在他出面交涉下,吴镇长设法让把姬发媳妇放了回来,并责令能不够管住里山村民的手脚。集体盗伐,才真正被制止住。
买林场使姬发手头空空,陷入了无力自拔的经济恐惶。就在姬发买林场的时候,秀珍出差回来,发现东海和一个女人躺在卧室床上。她不怪东海,只怪自己对东海没感情,便让东海和自己出外去旅行,想给他们冷淡的感情升升温。不想他们越走的地方多,越觉他们没法再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天后,他们旅行回来,即决定分居,秀珍住在了县林业派出所办公室。得知姬发的困难后,两人四处奔走,求人看脸,终给姬发贷了几十万元,让林场的事情进入了正常运转。东海是借姬发报答七嬷夫妇的恩德,秀珍支持姬发护林,则除这一原因外,自然还有借以表达对姬发之爱的因素。
于是,姬发和姬老人当初一样,虽没有集体盗伐,零星盗伐却不断,成天处于半战争状态,得罪人不少。姬发多次挨打。一次路过胡家村,人还放出群狗来,咬得他遍体鳞伤。不说七嬷跟着他忧心忡忡,年仅六岁的女儿花花,也跟着他觉人世满是灰色。
1992年冬季的一天深夜,山林失火,姬发夫妻去扑火。花花醒来后,不见父母,便满山去找。夫妻俩扑火回来,又到处找花花。找见后,姬发打了花花几下。花花竟觉活在世上没有意思,服毒身亡。夫妻俩悲痛欲绝。七嬷只得强忍住悲痛,陪夫妻俩度过了那些黑暗的日子,心也多劳,身也多劳。
到了
1993年,在外发了财的武春燕,回到固塬,创办了一个果业公司,门前车水马龙,一时成了公众注目的人物。对姬发怀恨在心的盗贼,便趁机造谣说姬发为得到资助,私下与春燕如何如何。一生惯于弄人的能不够,传播谣言最卖力。谣言汹涌里,姬发媳妇终于信以为真。一天,她和姬发大吵之后,姬发有事去了县城,她竟为报复姬发,狠心到一个山里老婆子家,让打掉她腹中的胎儿。老婆子铁丝都用上了,折腾到天黑,才打下胎儿。她回盘龙凹时,因失血过多而昏迷。在昏迷前,知死亡临头,她才恍然大悟,都是那些爱说闲话的人害了她。姬发并没有对她恩断情绝。她在心里道:“天,再给我一次跟发子活见面的机会,让我死在他怀里吧!”。
姬发这晚没有回来。姬杨这晚则因挡一辆为盗贼销脏的运木料车,被车上跳下的大汉这个踩一脚,那个给一拳,还用手电筒子拼命在他肚子上顶,硬把他折腾昏了过去。护林员将他抬到盘龙凹姬发窑里的炕上。他醒来后发现姬发媳妇不在,回想起她白天的神情,便预感到她出了事,忙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四处去找。姜家人及七嬷夫妇知道后,自然慌得不行。第二天早上,人们找到了躺在血泊里的姬发媳妇。七嬷软软地跪在她身边血里,捶着地大哭道:“我把你个贼女子,咋做得出这号事来么
?没良心的,一点都不念我跟你那熬白了头发的爹娘哇
!天哪,我的油馍儿,你咋在受这牺惶么
?天哪,我的闺女,我的亲人啊
!”
大家将姬发媳妇送到镇医院,不救。又送往县医院。路上,姬发媳妇醒了过来,向七嬷道:“你养的那臭小子,一身的毛病,我恨得要死,偏心里还是最有他。这辈子,我把他放过了,让他另找个女人吧
!下辈子,他还是我的。这辈子是他把我硬弄到了手,下辈子就非我把他硬弄到手不可。唉,我咋一时想不周,把他给丢脱手咧,丢下了
!下辈子,我要跟秀珍一样,念大学,叫他不配我
!”
老天有情,真让姬发媳妇趁了愿,在路上遇到了从县里开车回来的姬发。夫妻相对,泪落连珠。姬发泣不成声道:“我以前是对不住你,的确后来没有做什么对不住你的事。这多日子,我心乱得很,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千万别跟我计较
!外面受了气,除过老婆,我到哪里找出气筒去
?‘无怨不成夫妻,无恩不成夫妻’,天生夫妻,本来就是一场恩怨么
!”姬发媳妇声音微弱,忍悲含泪道:“这阵只要你不跟我计较就好了,我哪跟你计较。初嫁姬家,那一晚我咬了你,你也没强要我,我就该知道,你心里最有我。怪道戏上把老婆叫浑家,我真是个浑人。这多年,跟你闹了多少不美。你们家的男人,都是些血性烈子,细想来,你到我跟前真像个大弟弟,很乖。我没好好疼你,老是跟你过不去。只要我俩能相守到老,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过不去苦了你,我也没得便宜。我把自己的福气糟蹋了。这多年要跟你和和美美的,有多好。有你在这世上,活着多美。我太傻了,对不住你,也对不住我
!晚了,我明白得太晚了。虽说晚了,到底死个明白。多少人,死不明白哩
!”姬发忍住哭道:“也许是我有那么个姐姐,我爱老婆比我大。只要你好过来,我会到你跟前更乖的,百依百顺。我是你的,我只是你的。你想怎么就怎么,要怎么就怎么,杀了我也由你。我舍不得没有你,你千万要好过来哇
!”姬发媳妇满脸幸福的微笑道:“唉,好不过来了
!记着我的话,死不难,活成有用处的人难。念浑身都疼着你的两位老人,不管遇什么事,永别走我这一步。我完了
!过去的都过去了,将来你还爱谁我管不上了。我只要你这阵子爱我,好好爱我。把我搂紧些,再紧些
!”姬发哽咽着,紧紧搂住她,用如丝般光嫩的脸蛋,不住左右轻擦着她的脸。于是,姬发媳妇在最爱的男人怀里死去了。
感恩死者曾开枪救过姬发,感恩死者为娘家劳苦功高,丧礼上,白发苍苍的七嬷,跪为姬发媳妇“迎灵”。
这年秋季的一天,一位私营企业主开着豪华小轿车,愿以五百万元从姬发手中买走云梦山林场。五百万元在固塬,就是首富了。固塬别的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享受,他唾手可得,从此也落个安宁悠然,何乐而不为
?然而瞧瞧那位的神气,岂是过这种又苦又险又枯燥生活的人
?只不过是要利用这片绿色,投国家对林业优惠政策之机,无休止贷款挥霍而已。既无心保护,甚至会杀鸡取卵,他为五百万元把林场交给那位,岂不是在毁这片绿色
?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初衷已改,无心赚钱,而视护林为神圣的事业,拒不转卖。到了这时,他终于懂得了祖父姬长庚,望着满眼绿色,流泪跪地举枪,朝天连连而鸣,泣声道:“老爹,你听见了吗?孙子在向你鸣枪致敬哩。孙子终于懂你了。人活一生,得做一件正事,才能给自己的生命有个交代。老爹,你没白活,也没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