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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蒹葭(郭襄·何足道)
烟花·蒹葭
闲来看到陆小曼的文集《寂寞烟花梦一朵》,由书名联想到比烟花还寂寞的襄儿,于是,感叹之余,也来信手乱写。
郭襄是金庸女子中的极品,是近乎完美的女性形象,也是我武侠生涯里的梦中情人。
※
忘不掉,十六岁那年的烟花。
在天下英雄面前,你费心地为我准备了三件生辰大礼。“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寿”,满天花雨,组成十个大字,华美繁富,妙丽无方,高悬半空,良久方散。如此行事,也只有天下无双的你——神雕大侠。
一夜之间,郭二姑娘的名头传遍江湖,全因为,杨大侠的青眼有加。
可是,我的大哥哥,这一切,我都不想要。我只想,你多陪我说一会儿话。
断肠崖边,我跟着一跃,情深一往,死又有何怕?
襄阳城下,你奋力救我,大展神威,将番僧击杀!
华山巅上,你携着她手,飘然远去,我泪如雨下…
因为那一夜的烟花,于是更加忘不掉心中挥之不去的他。
因为那一夜的烟花,于是我怀着思念带着寂寞寻遍天涯。
因为那一夜的烟花,于是我终于彻悟就在峨嵋落发出家…
※[这一节,严格遵照三联版原著。亦可独立成文。]
蒹葭——何足道
我本一介狂生,生平对琴剑棋都是爱到发痴。我在西域闯出一点名头,当地的朋友说我琴剑棋三绝,可以说得上是琴圣、剑圣、棋圣,因我长年住于昆仑山中,是以给了我一个外号,叫作“昆仑三圣”。但“圣”字岂是轻易称得,我改了自己的名字,叫作“足道”,联起来便是“昆仑三圣何足道”,人家听了便不会说我狂妄自大了。
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我仍然未娶。我在等待,我在寻觅,只为生命中的红颜知己。
那年春天,我在昆仑山惊神峰绝顶弹琴,忽听得茅屋外有殴击之声。出去一看,拚斗的两人其一已死,伤重的尹克西临死悔悟,求我去跟少林寺一位觉远和尚说,说甚么经书是在油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平生足迹未履中土,正好乘此游历一番,便来到少林寺。
少室山坳,古木荫中。
三株大松树下,我白衣而坐,膝上放着一张焦尾琴,正自弹奏。
我操琴,乃是一曲久已失传的《空山鸟语》。很快,身周树上停满了鸟雀,和琴声或一问一答,或齐声和唱,间间关关,宛转啼鸣。空山抚琴,以雀鸟为知音。我原是个寂寞的人,这世上只有它们最懂得我。我又奏起《百鸟朝凤》,以琴声集鸟。琴声平和中正,隐然有王者之意;振翼之声大作,各处又飞来无数雀鸟。
曲既已终,琴声止歇。我随手拨弦,仰天长叹:“抚长剑,一扬眉,清水白石何离离?世间苦无知音,纵活千载,亦复何益?”遣不走的寂寞。
我执剑,在古松前的空地上,划地弈棋。棋无对手,只得自弈。第九十三着上,遇到了连环劫,是该弃子取势,还是力争边角?身后,忽有女子的声音:“何不径弃中原,反取西域?”
得她一言提醒,我仰天长笑。
从灿若云荼的凌霄花丛中,一位妙龄女郎,缓步而出。在光与影叠交的花丛里,她一身淡淡的黄衫,眉眼盈盈,笑靥如花。不,花映人面,亦为失色!她,难道是昆仑山中、瑶池仙苑的仙子下界来?
“适才听得先生雅奏,空山鸟语,百禽来朝,实深钦佩。又见先生画地为局,黑白交锋,引人入胜,一时忘形,忍不住多嘴,还祈见谅。”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我很是高兴:“姑娘深通琴理,若蒙不弃,愿闻清音。”双手捧起瑶琴,送到她面前。
她奏的是一曲《考盘》:“考盘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勿谖。”我颇为惊喜,这词是说大丈夫在山涧之间游荡,独往独来,虽寂寞无侣,容色憔悴,但志向高洁,永不改变。琴音说中心事,我不禁大是感激,琴曲已终,耳边仍萦着她的曲子,只是痴痴的站着。她懂我!我在刹那间倾心。她就是我的知音,是我此生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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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瑶琴,转身走出松谷,纵声而歌:“考檗在陆,硕人之轴,独寐独宿,永矢勿告。”歌声清亮,透着豁达之意,可是,为何却带着些许凄凉?我恍恍惚惚,似已忘却天地万物。
两天之中,我为她编了支新曲,我要寻着她当面弹奏,让她知道我对她的感激,还有,最纯净虔诚的爱慕。
道旁石亭,屋顶上我抱琴而睡。谜一样的女子,匆匆去,匆匆来。西域少林派的三个老者,没来由地欺负心爱的她,我落下地来。
她喜道:“喂,你在这儿啊!”我跳起身来,出言帮着她,讥那不知趣的老儿,令她大喜。我请教她的芳名。“我姓郭,单名一个襄字。”原来她是四海闻名的郭大侠之女,此外我却也所知不多。对我的名字,她笑道:“何足道!何足道哉?这个名字倒谦逊得很。”
三个老儿按捺不住了,先前既然对郭姑娘不客气,我就要他们吃番苦头。
“郭姑娘,自从日前得聆姑娘雅奏,我作了一套曲子,想请你品评品评。”我盘膝坐下,将瑶琴放在膝上,理弦调韵,便要弹琴。“我要弹琴给郭姑娘听。这是一首新曲。”左手按节捻弦,右手弹了起来。
这琴曲的一部分是她奏过的《考盘》,另一部分却是秦风中的《蒹葭》之诗,我将两曲截然不同的调子巧妙地编在一起,一应一答:“考盘在涧,硕人之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天一方……硕人之宽,硕人之宽……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独寐寤言,永矢勿谖,永矢勿谖……”
琴韵缠绵,充满了思慕之情。我,含蓄地表白,婉转地示爱。琴中说的“伊人”,她一定听懂了罢?如此冰雪聪明的女子。
别事尽皆抛在脑后,我全心沉浸在琴声之中,似乎见到一个狷介的狂生在山泽之中漫游,远远望见水中小岛站着一个温柔的少女,于是不理会山隔水阻,一股劲儿的过去见她……
可恶的老儿,竟趁机来袭。俗人在旁相扰,实在大煞风景,我使出生平绝技,左手使剑,右手弹琴,却无法再行按弦,我便聚气吹弦。我对敌顺手应架,双眼只是凝视琴弦,惟恐一口气吹得部位不合,乱了琴韵。只要她能聆听我的曲子,一切我都不在乎。她听着琴声,双手轻击,打着节拍。我运劲震断老儿之剑,无奈,七弦琴上的第五弦也崩断了。三个老儿,驰马而去。
我大是沮丧,手抚断琴,惘然出神。见我懊丧自己武功未纯,她温言安慰。她以为那三人便是昆仑三圣,我惊讶,“昆仑三圣,昆仑三圣何足道,那便是我啊。”我解释了名号由来,她拍手而笑。
我约她同入少林寺:“咱们一齐上去,待我去传了句话,便下山去罢。”她说和尚们不许女子进寺,摇头笑道:“我在山门外等你,你自进寺去传言,省了不少麻烦。”我说,刚才的曲子没弹完,回头我好好的再弹一遍给她听。
两人缓步上山,直走到寺门外。我也不进去,在外朗声而言;寺门大开,走出二百余名少林人众。方丈要拒绝她进寺,我狂生之态陡然发作,仰天大笑:“须知佛法无边,众生如一,妄分男女,心有滞碍。”那方丈便也允郭姑娘同入,她向我一笑。一个老僧,却不肯放行。她朗声说道:“何大哥,我又不是非进少林寺不可。你传了那句话,这便去罢。”那老僧硬要我显上一手。
我在寺前的青石板上,划石为局。觉远和尚抹去我的划线,挡去我的剑招。他的小徒,内力竟也大为深厚。少林寺卧虎藏龙之地,果真非同小可,连一个小小少年竟也有这等身手。我放话:只须那少年接得我十招,何足道终身不履中土!
我输了!我何足道多年来,纵横西域,到头却栽在此地。我傲气尽失,传了那句话“经书是在油中”,飘身而去。
一局成谶,弃中原而取西域。我回到老家昆仑,此生再也没踏上中土半步。我与她,也如那曲子一般,到头来只剩得残音袅袅……
那袭黄衫,成为我最美好的记忆。郭姑娘便是蒹葭中那个在水一方的少女,永远宛在水中央了。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曲子,她的歌声,日日萦着我,让我不能释怀。但我又能如何?
忘不了她,我终生不娶。
只是,我不明白:
会不会,在她眼中,我又何足道哉?